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痴迷者的空间  

2009-07-09 09:34:41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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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炜/文

 

        一本书/积蓄内力

 

一部书先是有一粒种子植在心里,它会慢慢发芽和生长。某一本书可能是十几年或二十几年前起意要写的,因为笔力和心情不宜,或者还没有在心里长成大树,还不能收获,不能作为大材砍伐下来。要等它长大就需要耐心,就得等待,就得好好培植它。写长一点的东西不敢草率,不敢想到了、让一个念头激动了触动了就写,而要让它在心里多生长几年。有的作家将几个短篇在心里放了十几年,有的长篇装在心里时间更久,可就是没法写。不成熟。还有最重要的,就是完成一部作品所需要孕育的气象、蓄炼的内力不够,这是万万动不得笔的。作品放在心里,比写出来更安全,它存在心里会被自己多次挑剔,一遍遍打磨。

 

       故事性/人性最曲折和最深邃处

 

作家一直特别重视作品的故事性。也许造成一部作品的粗糙和过于通俗的原因,主要是、首先是故事性不强,故事老旧。别致的美妙的故事应该来自人性最曲折和最深邃处,只有这样的人性的展现,才能纵横交织出一段段绝妙的故事。失败的作品不仅不可能送给我们深刻的思想,更主要的是,它没有一个令人击节叹赏、让人耳目一新的故事。这个故事不仅要有一个好看的表层,而且要有一个精密的细部,要特别经得起咀嚼。讲述那样的故事难度很大,技巧应该是第一流的。杰出的写作者,必然是最会讲故事的人。当然,他们不太照顾那些格外迟钝的糙耳朵。

 

       作家应耿耿于怀/给他时间

 

我们这一代人面临的问题够多的了,经历的也够多的了。受不了。还有写作,写了三十年,磨砺,上下求索,是不容易的。作家应更多地记住,应耿耿于怀。作家如果进入单纯的专业竞争,或者更等而下之,进入单纯的商业竞争,那样就完了。文学面对的是社会现实和自己的一颗心,是这二者。不然就会哼哼唧唧,为风头、为卖而写。单讲趣味和风尚吧,一股恶潮来了,有人会趴下,有人不会。人还是不能像草一样倒伏。中国的古话是:“富贵不能淫,威武不能屈”;还有一句:“三军可夺帅也,匹夫不可以夺志”——它们常常被当成了大话。其实呢,很朴素的老理儿,就是不能屈,就是不可夺志——一个作家就该如此,就坚持着,就挺着,还不是一样写下来了吗?可以不那么伟岸,但可以倔犟。还有,作家对文学的爱应是刻骨铭心的,迷人的艺术总是从这儿来,只要给他时间就行,他有了时间就能办成一些事。

 

         道德冲动/个性化的本源

 

我们读过的几乎所有杰作中,哪怕是稍稍伟大的作品,它们冲动的本质部分、核心部分,仍然也还是道德冲动。缺少了这种冲动,首先不会是一个有文学创造力的人。这种冲动如果处于中心,其他各种冲动就会真正地交错复杂起来。这也是个性化的本源。如果强烈的道德冲动导致作品视野狭窄、只剩下说教和理念的一根筋,那也不是这种冲动的错,而是作家本人生命力孱弱的问题,这更致命。我们可以看到一直吊在“道德”和“苦难”这棵树上再也下不来的情形,看到这种尴尬,但那也不是“道德”的错。相反,作家的“道德冲动”不仅会激发、而且它直接就会以千姿百态的、各种各样的绚丽形式爆发出来绽放出来。

 

        

 

 

          背面的质地应该像丝绒

 

心里没有世界和现实,可能就没有诗。从纸上传来抄去的好词、还有学来的一些套活儿,最终筑不成诗。有人最能记住的是形象,至于思想,不太去记忆。具体的物,作为形象植在心里了,它们一想就跳出来了。“物”有无限的思想。情感有无限的思想。艺术的强大说服力,来自物,而很少来自直接的道理。所以我们注重细部和细节,特别是语言的细部腠理,因为只有让读者在这里停留和玩味,让其慢下来,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。让读者随着急促的外在节奏匆匆而去的,掠一遍文字好像两耳填满了呼啸似的,怎么会是上品?这和网络电视上某些粗俗娱乐有什么区别?文学给人的是细福,是陶醉,甚至不能止于有趣,更不能只图个大热闹,笑一场叫一场完事。它可以是黄钟大吕,可它背面的质地应该像丝绒。

 

        

 

         漂浮到空中,或溢到内容之外

 

作家害怕自己的文学无根,害怕中空。如果这样,技法探索就会变成“空降品”或“舶来品”,而不是从自己的土壤上生长出来的。对应现实的紧张关系,一种最真实最切近的痛与忧,当然还有欣悦,所有这一些与文学觉悟紧密相连起来,才有可能往前走、走远。有人在写作中,特别是长篇写作中,决不让形式感、让各种技法的实验和尝试漂浮到空中,或溢到内容之外。

 

        

      

       阅读也可以说是最难的事

 

或许有人认为写难而读易,实在地说,能够读出一段文字的妙处、懂得文字之美的,并不是那么容易。这同样需要天分。以为读了许多书,或能组织起一段华畅的文字,就一定能懂文学了,一定是专家了,这是一种误解。一个人有没有幽默感、悟想力、对场景的还原力,有没有实际生活经验的支持,这哪里是上学和作文得来的?所以说作家有时不是觉得自己不会写,而直接就是不会读。我们深有感触的是,一方面阅读是最朴素的事,因为有这种天分的人很多很多,正是他们构成了“阅读大众”;另一方面阅读也可以说是最难的事,因为人没有天分,只靠学点文学原理是解决不了问题的。所以可以说,读得懂不同层面不同风味的小说,比写出好小说更难。

 

 

职业作家之前/职业作家之弊

 

我在档案馆做过档案资料编纂研究工作,曾经与人合编出版过二十八卷档案资料选编,一大排呢。这个工作非常有利于创作,对比起现实生活的阅历,从另一个方面开阔了视野。

 

职业色彩/写作的速度

 

有人用来写作的专门时间不多。他不愿让自己的写作沾上太多的职业意味,因为那样的话,就是说职业气太浓的写作,不会产生真正的好作品。职业色彩太过浓烈,写得再好,可能至多也是二三流的。最好的作家应该是“业余的”,写作对于他应该是一次次难以遏制的、非得如此不可的冲动,是生命冲动的结果。谁能想象“职业化地冲动”,那会有多么可怕!写作一到了职业化,文字就会粘疲,就会无力和平庸。专业作家的时间不是很多吗?那就用来走和看,最好身上带足了书。作家应投入一些实际的事情,亲自动手干点什么,这样会将职业化的庸气洗去一些。

 

没有采风过程/感动放在心里

 

通常作家不会为一部书去进行采风。只是有了感动放在心里,该干什么干什么,不理不睬地让它自己生长。它在心里长不大,就不会是好东西。如果后来忙得把它忘掉了,等于是这颗种籽在心里死了,那也没有什么可惜的,因为它不是良种。

 

小说的瓶颈/清爽的心

 

在写作上,有人好像没遇到什么瓶颈。他们一直、或者说常常处于激动和冲动中,总觉得有无数可写的东西,只是在克制,在等待——等一个最好的状态再写。有时心里不清爽,也不敢动笔,担心把东西写浊了。可以写各种生活,写最底层最粗陋之处,但不喜欢浊从心出。心里脏浊,那就全完了。

 

 

文学作品的最高境界/不同的气象

 

谈到文学作品所具有的不同气象,这种气象还不就是味道、色彩,而是一种境界、气势、神采。作品的气象是各种各样的,有的野性,有的凛冽,有的放肆,有的悠远,有的傲岸……一个作家气象平凡,他的语言、个性也必然平凡。气象是孕育涵养而成的。气象的孕育有两个方面值得注意,一是看如何处理与外在客观现实的关系。作家总要处在一定的时间单位之中,与客观现实相联系,他原有的个性很容易被外在剥蚀,所谓“环境塑造人”,这是与环境对峙的过程,它会影响到人的气概,进而影响到作品的气象。“以出世之精神做入世之事情”,所谓“不舍人间”的大情怀。真正做到这一点的人其实很少。第二个方面是指在孕育一个具体作品时,也要养成一个不同凡俗的独特气象,这往往是决定性的。一部作品能否成功,当然在于它的气象。

 

喜欢“异人”之作和“异人”

 

我们喜欢读“异人”之作,在生活中也极喜欢交往“异人”,并常常为生活中缺少“异人”而痛苦。事实上,这几十年里,我们因为专心于和“异人”交往,而耽搁了许多大事,蒙受了较大的世俗层面的损失,在此不一一说了。现代生活中的“异人”越来越少了,有的本来是,因为要得到众人谅解,也要装得与众人无异,结果要识别他们就变得十分困难了。好在“异人”总是天生的,这种装扮和遮掩最后也不会成功。再就是,“异人”代代不穷,他们是生命现象,他们只要生活着,一定会从各个方面暴露出来,比如他们要说话,要写书——他们写出来的书,让人如痴如迷。我们一眼就能看出“异人”写出的东西,不论是古代的、现代的,也不论是文学书还是其他方面的书。总之“异人”之作味道内在,不可言说。“异人”的秘密保存在字里行间,历久难消。只要是这样的书,我们会一读再读,忘记周围风景。我们写作时,也专心于和心中的“异人”对话,所以会忘了周围风景。当代写作者中有“异人”吗?当然有,怎么会没有呢?不过许多读者是不认识“异人”的,常常将“异人”的书和平常的书比较,结果评论起来浑浑浊浊不知所云。

在我们眼里,“异人”不仅在乡野,而是在生活中的各个方面,各种职业中都有这样的人,只不过由于职业的关系,有时“异人”会被表面现象给隐住了。他们不得不庄重衿持,有时还让人望而却步,其实内里是很有趣很古怪的人。中国的传统写作方法,最终也是来自生活本身。

 

         

 

       不幸和爱/我们的难题

 

有一种感觉可算是中年人的觉悟。就这一点来看,我们同意书中的一个人物的看法:这个世界上除了“不幸和爱”,还有什么呢?人们一天到晚苦苦应对的就是这两种东西。不想要“不幸”,可是我们人人生活中绝不会少这种东西;只想要“爱”——爱可爱的人和物、被爱。可是后一种东西虽然并不少见,但因此而产生的麻烦也多得不得了,于是就转化为了“不幸”——转了一个圈又回去了。我们人类就是在这个圈里打转,打上一生、一代又一代。我们要处理的难题不是随着世界科技的发展而变得少了,而是变得更多了。“不幸”更多,“爱”更多,最终当然还是“不幸”更多。“爱”越多“不幸”越多,没有办法。

 

       优秀作家的“挽歌气质”

 

作家,其中的一部分最优秀的,就是所谓的“挽歌气质”。这是赞扬,这不存在向后看的问题,而是一个作家身上的“优秀”或“杰出”的成分多少的问题。

 

      作家一虚荣又会忘了乡村

 

中国真正意义上的成熟都市极少——有传统的现代都市,少而又少,所以要写城市,大多模仿外国翻译作品。其实不是那么回事。外国气质用在中国大农村(城市)中,很是别扭。但是,作家一虚荣又会忘了乡村。所以两头都不靠。

 

         作家是语言艺术的痴迷者

 

当代写作已经够拥抱现实的了。小说中内在的、骨头而不是肉的部分,不光是紧紧的“拥抱”,简直就是生死相依——可能一直如此吧。把小说写成报告,写成大字报和匿名信,那可不是文学。往往社会写作力量的自发的“文学表达”,是很现实很社会的,但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。作家最重要的任务,就是写出真正杰出的文学作品,而非其他。真正的作家不是社会问题的直接传达者,而是语言艺术的痴迷者。这种痴迷者,又是社会中的勇者,因为他在这种痴迷的工作中已经表现出了极大的牺牲精神。

 

     

 

      会呼吸的作品/气息在字里行间周流不息

 

也许作品可以分成两种:会呼吸的和不会呼吸的。前一种是活的,后一种是死的。读者因此也分成了两种,即能够读出这种呼吸和不能够的。文学的杰出与否,其实皆赖于此。知道这个道理,却不一定能写出会呼吸的作品,这需要一个漫长的训练过程。写了三十多年,大约是二十多年前吧,才可能掌握一点这个方法。一部作品的呼吸律动不仅决定了其长度和情节起伏、章法,而且还直接决定了它是否具有活的生命。中国艺术理论和写作美学中讲的那个“气”,其实就是在讲作品的呼吸。一呼一吸,就有了生命。高级的体育运动、书法绘画,更有写作,都是这个原理。语言“得气”之后才能运行,“气”一断就立即停止。这就是饱满的问题。强盛的气息在文章里,在字里行间周流不息,于是也就饱满了。如果写作中不能得“气”,是压根不能写的,要写出来也一定是死板无趣之物。写作不可能全部成功,但作品却一直要能呼吸、有生命。

 

          人生的入口/自然呈现

 

人有过许多梦想,要从人生的一个入口进入这个梦想,这个入口就是小说。童年时代所生活的那一片无边的林子,与各种动物的交往,特别是我所见到的美丽海角,在今天想来都会引起一阵铭心刻骨的热爱和留恋。让人迷路的林子没有了,连同摘不完的野果和看不完的野物。那时我们只要进入林子,野物就一直会跟在身后,四蹄踏踏,边嗅边走;就连大鸟也飞飞停停追随而来。可见在飞禽走兽眼里,我们人类是最令它们好奇的一种动物,它们也在注视我们的生活,有时还要因为我们而感到焦虑、气愤和心寒。我常常觉得所谓的“灵长类动物”,也应该包括人。像这样的人与动物之间关系的探究和想法,今天即便是在儿童那儿也没有多少了,如果做一个成年人还要这般设计,那除非是痴人说梦。但我今天的书,是在说昨天的事实。我常呆的万松浦及南部山区,水波一片,林密野性动物繁多,一再勾起的梦想竟会让我一时忘掉了身在何方。一种充实的连接四方的力量、大天真大希望,偶尔袭上心头。可是抬头四望,这梦想又被倏然打断,那时的疼与苦,还有惊愕,也非他人可知。我在诗里写道:“心中有一杯滚烫的酒,眼里有一片无边的荒”。就这样,我把一切都写下来。这是我与动物和梦想纠缠不已的状态,它许多时候是无关乎艺术技法的自然呈现。

 

         

      对人性的无奈/二十年前的人

 

说到无奈,其实更多的是对人性的无奈!全球无论如何,人还是人,人性都在那儿。当然,时代的确是变了。随着工业化网络化时代的到来,随着离大自然的越来越远,我们人类的确是变得更无趣了,这个是不必讳言的。人的小聪明是明显比过去多了,而在我们的记忆里,即便是二十多年前还不是这样,那时的人比现在还是要淳朴一点吧。我们想不出再过二十年,那时我们大家都更老了,面对这么多机灵狡猾算计到骨头的人士,我们还怎么过日子怎么应付。有人问读不读当代人的作品,当然要读。我们喜欢交往生活中的“异人”,只要是“异人”,我们就能与之愉快相处,如果他们写作,他们的作品就会格外有趣。现在有的单位搞不好,文坛上缺少真正的好作品,种种原因固然是多方面的,但其中主要的一点,还是缺少“异人”。有的人披头散发,但那并不一定是“异人”。所谓的“异人”并不简单等同于“异类”,但也会包含这种人。总之他们会是极其个性极其质朴、心身俱异的奇才特能之士。

 

        中年人已经毫不耐烦

 

一部在气脉中游走的小说,写作者会在它的一呼一吸中走笔。我们不认为精心设计章法的小说会是成功的上品,因为这样一设计,准要伤气。气随意行,笔到气到,有些笔墨的转折完全不是理性的。也只有这样,才有真正意义上的结构。阅读如果不在一种气里,也难以读得懂文学作品。一般看看通俗故事还可以,读稍稍高级一点的文学就不行了。领悟诗意之美,这是人的一种天然的能力,这种能力一般会在一种不好的教育或时尚风气中遮蔽或丧失。作品中的气如果顺和足,就一定会是十分好读的。一部书如果缺少别的优点,那么它好读是一定要好读的。一个人到了中年,一般的故事和趣味已经不让他振作提神了,只有极其非凡的什么东西才会让他动心――作为一个中年作者,对不吸引人的东西已经毫不耐烦。

 

     个人的语言与时尚的语言

 

个人的语言、文学的语言,不是时尚的语言。涩与不涩,不同的读者会有不同的个人感受。文学除了语言也许已经了无他物。语言就是一切。在我们眼里,作家只要一息尚存,就要用银匠一般的心态来打造自己的语言,这本来没有二话。有人担心语言太过打磨就没有了生气和张力,那是十足的误解,因为匠气了也同样是功力不济。论一部文学作品,只要语言粗糙,其他即要免谈。一个时代、一个人,对于文学的践踏和污辱,更有误解,其实首先就是从语言开始的。作家对文学献出的所有热情,也是从语言开始的。

 

 

       大多数动物纯洁无欺

 

大自然可以让人的视野更开阔,让人超脱于狭隘的物质利益和繁琐的人际关系。动物是大大不同于我们的生命,也是许多方面与我们相似和相通的生命。它们的喜与怒,它们的思维方式,它们的心思与动机,都值得我们去研究。关于动物的内在素质,特别是它们心理精神方面的技能和特点的最新发现,总是使我们格外向往。这主要不是好奇,而是引我们想到更多的生命的奥秘。这样的事情会让我们离开人的固有立场,去反观我们人本身。一个敏感的、有心力的人,直直地对视一条狗的天真无邪的眼睛,就能悟想许多、学到许多。它们和大多数动物一样,纯洁无欺,没有什么杂质。这是生命的一个方面。它们的激情,大多数时候远远地超过了我们人类。曾在林子里亲眼偷窥到一只豹猫,它当时以为是自己处在了阳光普照的林中草地上,就仰晒了一会儿,然后尽情地滚动玩耍起来。它那一刻,是多么高兴和幸福。它对于大自然,在那一刻肯定是满意极了。

过去和现在的生活中,大海一直是一个突出显赫的存在。如果是在海边林子中长大的,所以没有比这二者给人的印象再深的了。它们的神秘与美,足够写一生的了。写大海,不仅是追问历史,还有回忆童年,更有唱不尽的挽歌。离开了大海,会觉得拥挤和仄逼。现代人破坏大自然,主要就是从破坏大海开始的,大概也首先会受到大海的报复。大海的伟大辽阔,一般人并没有认识,他们呆在小小的陆地上,自高自大,坐山为王,是夜郎心态。人在大城市呆得久了,夜郎心态就悄悄地出现了,这让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
 

 

      人与动物是又斗争又合作的关系

 

书中的某种关系和空间,对从小生活的环境来说,是很自然的表现。十几岁之前一直生活在海边丛林里,那时候记忆中是无边的林子,还有长长的海岸线,有伸进大海深处的大沙坝、长而狭的半岛和大海深处迷迷蒙蒙的几个岛。这些地方在童年的心中是神秘无比的,向往极了,一直想到有一天会去那儿探访个究竟。有的地方还真的去过了,那些经历一辈子都不会忘记。现在讲出当时的印象、一些记忆,没有多少人会信了。特别是城里的机关人网络人影视人,要让自己靠想像去还原那种场景,可能是非常困难的。我们难忘在无边的林子里迷路的绝望感和恐惧感,也难忘在岛上石礁过夜时面对一天又大又亮的星斗的奇特心情。动物多得不得了,它们与我们没有一天不见面,“它们”不是指家养动物,更不是指猫和狗这种经典动物。我们与它们之间在长期的交往之中形成了一种又斗争又合作的关系,我们和它们对园艺场林场、周围村子里的大人们的态度,有许多一致的方面。我们与它们多少结成了一种统一战线的样子。记得在教室上课时,有许多同学都在课桌下边的书洞里和包包里、口袋里偷偷放了小鸟和小沙鼠——特别是刺猬。记得我们同学当中有的没有按时来学校上课,最后搓着惺忪睡眼进门,告诉老师:昨夜一直在帮叔父捉狐狸,它附在婶妈身上闹了一夜。这些事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,没有一个不信。因为这都是经常发生的。黄鼬也能附在人的身上,这都是见怪不怪的事,每周里都有一二起。任何动物,无论大小,都有一些过人的神通,刺猬唱歌只是小事一桩。如果有人说这仅仅是愚昧,我们是不会同意的。因为劳动人民其实是最聪明的人,大家既然都确信不疑,代代相传,并且又一而再再而三地亲身经历,我们就不该简单地去否定了。总之动物和大海林子人三位一体的生活,是几代人延续下来的一种传统。写了这种传统,不过是等于在梦中返回了一次童年、重温了童年生活而已。

 

 

         

 

        文学以什么为参照算是边缘

 

文学边缘化一说,从来没有成立过。文学以什么为参照算是边缘?这句话其实从来不通。任何时候的文学也不能当饭吃,任何时候的文学也没有政治和仅力的决定力,更没有法律条文的硬性服从性质。文学作品只是有时候读者多一些,有时候少一些而已——况且要看是什么作品,现在的通俗文学,读者就很多,比“文革”前后还多——难道能说“文革”前后文学处于边缘,而现在的通俗小说处于中心吗?说文学边缘化的,是逻辑不清。文学与生命的关系,从来没有变化过,只要有人类,就只能是这种关系,这是短促的人生根本来不及怀疑的事情。

 

       文化平衡已经全部打破。

 

全书居于核心的,是非常复杂的、隐蔽不查的什么,可能作者也没有清晰的认识。西方的规则、强势的压迫,至少已经进行了一百五十年。走到今天,算是跌到了一个可怕的边缘。国在山河破,笑贫不笑娼。这个世界正在走向毁灭的危境,其责任主要在于帝国主义和西方列强,在于他们伴随物质掠夺的文化扩张。东西方相互学习的文化平衡,已经全部打破。

 

               

 

        从拉美到齐文化

 

所谓的拉美文学爆炸以后,形成了文学的强势。的确,中国的作家受到了影响,也激活了当代文学的创作。但是这里有一个问题,很多杰出的作家可能自觉地解决了这个问题——受它的影响和启发可能,但不能跟着它的脚印往前走。立足于脚下这块土壤比什么都重要。具体到一些作家,就说儒家文化对他的影响。在他们血管里流动的最多的还是儒文化。其实中国的作家无论是反对孔孟还是赞赏孔孟,骨子里都是很传统的。这里还有一个问题:他们在谈到齐鲁文化的时候,很容易把齐文化和鲁文化合并,甚至用鲁文化来替代齐文化,他们谈的实际上是鲁文化,就是儒家文化,并没有谈齐文化。

儒家文化,大家都很熟悉了,比如仁义、君君臣臣那一些。齐文化就不是了,它的诞生地是胶东沿海。齐文化实际上是极其边缘、极其陌生的,是独立存在的文化。实际上今天对齐文化的理解和诠释并不多,这方面的作品作家也很少。齐文化,简单地概括一点,就是放浪的、胡言乱语的、无拘无束的文化,是虚无缥渺的、亦真亦幻的、寻找探索开放的一种文化,它很自由。

理解一部作品,就要理解文化,这是一个前提,即文化的土壤。要作为一种文化的背景去理解。每个人脚踏的土壤都不一样,我们脚踏的这片土壤就是齐文化,或东夷的文化。从书中就可以发现,人对外部世界的幻想,疯癫的语言等等,就不奇怪了。齐文化滋生的就是这一类的色调和故事。

人们要注意齐文化,齐文化对这个时期的中国和世界是有作用的,是对它的一个很大的补充。有的人反复讲儒家文化对于当今的全球一体化有强大的互补作用,但很少有人谈到齐文化对于中国的现代化有什么样的作用。

 

齐鲁文化之不同/边缘和放浪

 

齐文化和鲁文化是不同的,但许久以来人们只称之为“齐鲁文化”,不太注重它们之间的深刻区别。面向大海,幻想多多,虚无飘渺,仙风道骨,这是齐文化。胶东半岛是齐文化的核心。这本书中商业活动的狂乱放肆,海岛开发的奇幻景象,民间风习的种种特异,都是基于这种文化。寻找长生不老药的事来自《史记》,这是中国的一部信史,而不是传说。鲁文化在中国是更正宗的文化,而齐文化稍稍边缘一些,也更放浪一些。

 

        语言的角度/职业化的弊端

 

现在人们谈书,更多的是谈技法、思想、文化,这些固然很重要。但是我们觉得一定要贴着语言走。文学是一种语言艺术,离开了语言的层面,什么都没有了。它的想象,它给你艺术的快感,思想的刺激,还有在思想上的抵达,都是通过语言。语言是最重要的一个因素。可惜,今天很少有人从语言的层面去感悟和理解。

通过语言进入作品。读起来才生动,跳跃,能感到快感、力度。比如说有时候我们传统的现实主义作品,当代的读者会不耐烦,语言也是问题。需要各种变化、跳跃和奇异的穿插。现代作品注意了短句,再一个是角度——语言也存在角度问题,也是有角度的。语言出现在视觉里,是有角度的,甚至有气味、有色彩。语言的色彩和气味很多人谈到了,但是角度还没有人谈到:语言词汇出现在视野里是有角度的,如果这句话的角度是四十五度,下一句仍然是,就成为一条直线了。如果角度能快速调整和变化,动感就强了,语言的舞蹈和狂欢就出现了。坚持高标准的文学写作,是从语言开始的。

一个职业的写作者,所谓的专业作家,每天做的就是写作、阅读,研究怎样把这件事情做好,就跟勤劳纯朴的农民一样。十年二十年的语言操练,非常自觉地锤炼,语言应该会搞好。但是也有一个问题,职业化的工作太久,会带来一个弊端,即语言变得黏疲。职业的弊端,比如说内容的苍白,精神的萎靡,感觉的迟钝和陈旧,等等。职业化的作家,凭着笔端的惯性就可以做得不错,所谓的笔下生花。难的是怎样超越职业,这时就要求助于行动,更多投入当下的生活,这样就会产生很多新的感触。新的事情会改变你原来的看法,改变书斋里的一些毛病。这时写出来的书,有可能就变成了一本新书,一本生气勃勃的饱满的书。

 

       好看和难懂/自然和纯朴

 

作者考虑读者的时候很多,但在创作中一味地、不停地考虑读者是不正常的,那样就会限制自己创作的愉快、陶醉和自由。但是一点不考虑读者也不可能。有的书面临着两种读者,他们都会读下去:一种读者就是很自然的社会读者,他们不一定有漫长的阅读历史、很扎实的阅读功力和专业知识,只凭自然和纯朴,就可以看到书里大量有意思的事情,比如说动物的事,现实的冲突,爱情、背叛、欢乐、悲伤,摆在表面的东西就足够热闹了;另一种读者是很专业的读者,他们就更没有问题了,可以穿透热闹的表层到达深处,因为书中会有很多埋藏。一本好书,通常是好看、难懂。好看有时却肯定难懂,为什么?因为很多书必然是有非常丰富的阅历、有深度的作者写的,他们埋藏在书里的东西很多,要挖掘还要费功夫,门槛很高。

 

      很多人对文学语言有一种误解

 

语言是最基本的,所谓思想、热闹、好读、人物等等,都是通过语言抵达的。比如教科书上反复讲好的语言应特别像生活中的语言,所以一直号召深入生活,跟老百姓学语言,学各种各样语言。用意非常好,但是说法太普通,太一般。进入文学写作的内部,从行家来说,绝不单纯是这个情况的。从虚构的作品说,故事、人物都是虚构的,但不能忘记虚构从哪里开始――从语言开始,语言本身就是虚构的,这和生活当中的语言是完全不一样的。这要比生活中的语言还生动,还形象,好的文学作品的语言是杜撰的,或者说是虚构的,是经过作家个性化的、深刻的过滤之后的一种语言。就像高级过滤器,一种液体放进去,过滤出来就变化了,味道发生了变化。

很多人对文学语言有一种误解,要求怎么样更像生活中的语言,忘记了杰出的文学语言本身就是虚构的,虚构的目的是为了释放自己的声音。这样产生的声音没有任何人可以模仿和重复。因为模仿是暂时的,重复是一度的,不是长久的。

 

          作品的客观与主观

 

一部好作品的要求非常多。纯文学的作品,语言是很重要的,也应该有好的故事,但是不能有裸露的思想。深刻的思想不能裸露在字面上,是内藏的、文字背后的。深刻的思想埋藏在整部书里,要读者自己慢慢发掘。好的文学作品,大致是客观的,而不是主观的,主观性很强的作品会排斥很多读者。但事物非常复杂,有时是悖论:有的作品写得非常主观,如托尔斯泰,不过也产生了很具体的、永恒的美。海明威的作品写得非常客观,当然是非常好的。一般来说,好的文学作品都是客观性很强的,作者超越,超然,超脱。

      

       

 

       超出预想或达到预想

 

  作家的写作完成之后,无非是两种感觉,一种是与原来的期望、设定还差得多,或勉强达到了预想的。还有一种就是创作结果超出了预想。

有人说写作来源于两个方面,一个是对过去美好的回忆,另外一个就是对欲望、对外部世界的恐惧或迷茫。实际上写作中的表达会复杂得多:生命对外部世界全部的感触、感动,一次又一次的综合,对个人一次又一次的重复和肯定,所以它最终会复杂得多。即便是一种幻想的浪漫的世界,内里也常常是非常有现实感的,是对现实的撞击,与现实仍有强烈的对应关系。

 

阅读的耐心/没有文学之光的世界

 

  真正意义上的纯文学作品,杰出的创作,能够存在并且一代代传承下去,靠的不是强迫的力量,而是它自身的无穷魅力。长期以来,所谓革命现实主义的阅读训练,使我们的审美走向单薄、简单和贫瘠。后来又是开放以来的泥沙俱下的阅读,什么快餐、无厘头,这部分东西进一步把我们与经典隔离,使我们很多人对语言的基本感受力丧失了,基本的阅读耐心也丧失了。

他们基本的好奇心为什么会丧失呢?比如说他们为什么对那些更放肆的编造,更粗糙的语言反而更愿意接近?好的作品读不进去,其要害不在于想象的生活不够陌生化和神奇化,而在于他没有进入文学的内部,没有进入作家的语言系统。有两部分人的阅读是津津有味的,一是放松的自然的阅读,因为这部分人生命中对文字魅力的需求是天生的;还有一部分人是专业能力非常强的阅读,他可以深入到文字表层之下,进入内部,这部分人往往会获得更多的东西,更大的快感。夹在这两种读者中间的,就是受到长期不正常阅读训练和影响的人,他们会有自己的阅读概念,会受到阻碍。

有一部分读者不是短时间,而是长达十年、二十年在荒谬的阅读环境里生活。有一个比喻,比如说一个人长达一年的时间在没有光的环境里工作,突然到了有光的到地面,哪怕是很平常的一束光,他的眼睛都会致盲。我们如果是长达几十年的时间和真正意义上的文学阅读隔离了,就等于在没有光的环境下生活——在没有文学之光的、没有文学光亮的环境下长期生活,突然来到文学的世界里,哪怕是不太强烈的一束光,也会让人致盲。可是文学的世界是很正常的,它的颜色是正常的,它的光亮是正常的,它的存在是具体的。

  一部分出了问题的、不可理喻的读者,长期以来生活在非文学的阅读空间里。

  

        回到经典/结伴而行者

 

  更多地回到经典,回到一个正常的阅读世界里。我们现在不光不读文学,就是对于其他文字,基本的感受力和鉴别力也丧失了,已到了不能够挽回的地步。

  对美的东西已经麻木不仁,缺乏应有的感受和感知力了。这不仅是一般读者,一部分做研究的人,也丧失了对文学语言高标准的要求。这不是一个耐心的问题,而是一个能力的问题。他们没有鉴别力,当然也就没有自己的标准,没有指标。没有指标的研究和阅读,再配合没有操守、完全市场化、圈子化的学术环境,其结果只能是灾难性的。所以说那些努力实践自己的写作高标准,和那些努力寻找好作品的研究者,应该是结伴而行。他们的数量也许不够多,但他们会具有感召力,会有历史意义。

 

为想象中的两部分人而写作

 

可以为想像中的两部分读者写作。

一部分是为分散的大众,即很自然的阅读——因为他们生命里有一种很自然的对文学作品的渴望,其理解力和阅读力是与生俱来的,生命本身具有这种能力。这种先天的能力如果没有被破坏,是最可靠的。所以我们经常看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:一个受过很少教育的识字人,可以为非常好的作品感动。而这其中有一小部分进入了所谓的高等教育环境,所谓受了更好的教育之后,突然就丧失了这种能力,最基本的好作品也看不懂了。为什么?就因为脑子里装了越来越多的概念,半生不熟的学术问题,他自己原有的能力给破坏了。

第二部分就是为最终的敏悟杰出者写作。这部分人无论怎么学习,怎么接受概念,怎么接受学术训练,也仍然能够进入作品内部的,能够保持自己生命中的那份敏感。这两种写作指向实际上是统一的,是一回事。放弃了第一种读者,就放弃了第二种读者。

中间地带那部分一定会往前走,如果走得好,可能归到第二部分。但更多的会一直呆在中间地带,他们可以读快餐文学,极通俗的东西,不必细读文字,快速地掠过,获得自己的信息印象即可。这也是一种需要,也可以理解,也应该尊重他们的个人选择。

但一个作家就不同了,他必须不停地往前走,往前探索,一直坚持自己的高标准,这种标准永远不能降低。继续往前走的结果并不是读者越来越少,最后获得的读者可能很多。杰出的作家,愿望之一就是寻找到越来越多的读者。有的好作家基本上做到了,有的一生都做不到。作家害怕在漫长的阅读史上丧失读者。杰出的作家,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的,在刚开始的时候,也许不如垃圾文字拥有的读者多,但是五十年或一百年以后,还是他们拥有的读者多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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