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志怪与录异(节选)  

2007-08-10 10:24:19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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志怪与录异(节选) - 书城 - 《书城》 

 

 

 

 

孙 

偶然读到什么奇书,会意外地改变旧有的思路,把先前的看法颠覆掉的。小泉八云的著作,就给了我一次刻骨的记忆。我的知道他,是缘于鲁迅的文章,他的著作在民国初就被引进国中,是颇有些名气的。鲁迅那代人在讲文艺理论时,偶而涉及到这个人的著述,对其印象不坏。这个希腊人本名LafeadioHearn(1850——1904),1890年到日本,遂入日籍。于是起了这个日本人的名字。据说他懂的语言很多,故谈起文学史时,思路要比一般人活跃,眼光是开阔的。老舍先生当年写过一本文学理论概论,在许多地方就用过小泉八云的著作做参照,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。现代文学理论的传播史,我们的前辈是多少受到此人的影响的。

表面上严肃的小泉八云,写过一部《谈怪》。几年前偶然遇到此书,诧异了半天。阅后竟然改变了自己对日本文学的某些看法。此书不仅让我对这位学者看法有了变化,也对日本志怪类作品发生了趣味。《谈怪》是日本乡俗社会怪异故事的记录,恍兮惚兮,怪诞得有趣。《狸精》、《食人鬼》、《死灵》、《大蝇》诸文写生死轮回,因果报应,善恶之旅,有奇异的色彩在。先前读《源氏物语》、《平家物语》,见神秘的片段,并未以为奇,觉得那不过小小的插曲,并非岛国人的长处。我向来认为日本的文学是典雅者过多。据久居日本的华侨人说,日文里敬语多,俚语稀少,很难见到出格的野曲。我在东京看过几出歌舞伎,民俗图的美丽印象很深。至于阴阳轮回的意象见得很少。《怪谈》虽不是正宗的日本人所写,但毕竟让我们知道了一个民族另外一个面孔。作者笔下的妖怪、死魂,好像和我们中国人的经验相似,紧张与快慰的旋律唤起了我对旧时话本、传奇类作品的记忆。有人说中日文化本不相干,我却读出了某种联系,不知是为什么。

我们的孔老夫子生前曾说不喜欢“怪、力、乱、神”,自然是追求中正之心使然。日本的文学似乎也受到和平、温情之音的影响,我们看《枕草子》、《源氏物语》,邪怪的东西比中国要少。知堂在介绍日本文学时,喜欢的是永井荷风那样古典主义式的静穆,缓缓的旋律,幽雅的调子,加上淡淡的忧伤。毫不灰冷,也无凌乱之感。这些也许符合儒家的口味吧。不过在那些带有平民文学意味的作品里,滑稽的因素不是没有,有时也能看到鬼怪的出现,比如《狂言十番》的喜剧就是。这些鬼怪大约受到中国傩剧的影响,还不能和我们后来出现的《聊斋志异》相比,在程度上甚至没有明清野史札记那么灰暗。我不懂日本语,对这样的话题本无发言权。在有限的几本译著里读出了和中国文学的差异,实在说来,深层的东西我是理解不到的。

外国人写魔鬼与妖道,在风格上和东方人大异。他们在神话里讲道德,背后总像高远的东西在,不觉是低俗的存在。东方人的因果报应,阴阳之变,是轮回的闪光,与古希腊的传说的意识结果不同。小泉八云是了解西洋的传统的,却能模仿日本民间的语气写怪异的故事,我想是一直有西洋人的思维方式的对比的缘故。而且日本的民间确实有反雅化的艺术。比如浮世绘里关于残疾、死魂、恶人的描绘,就是高贵艺术的反动。看似怪诞,甚或恐惧,思想的高度是有的。凄厉的鬼和神的背后,还有深远的情思在。《怪谈》里是劝善惩恶的风俗图,在许多地方与《聊斋志异》相似。东方人在深切的精神领域,相近的情感实在是多的。只是日本人的感觉细腻,狰狞的故事更让人深思而已。

志怪的文本,向被读者喜爱。在我们中国,此类文本一直发达,佳作辈出。《列异传》、《幽冥录》、《搜神记》、《世说新语》等一直流传着。既有民间巫风,又受佛教、道家意识熏陶,故可读到世道人心的气息.鲁迅在《中国小说史略》说:

中国本信巫,秦汉以来,神仙之说盛行,汉末又大畅巫风,而鬼道愈炽;会小乘佛教亦入中土,渐见流传。凡此,皆张皇鬼神,称道灵异,故自晋讫隋,特多鬼神志怪之书。其书有出文人者,有出于教徒者。文人之作,虽非如释道二家,意在自神其教,然亦非有意为小说,盖当时以为幽明虽殊途,而人鬼乃皆实有,故其叙述异事,与记载人间常事,自视固无诚妄之别矣。

鲁迅不愧是理解小说艺术的高手,其描述志怪文学的语气,道出了其间的隐秘。儒家的讲求雅与正,易将事物无趣化和伪态化。于是旁门左道的笔触倒能伸到人性的深处。放诞、滑稽、伪托有时也有大的悲欣,民间生动的精神,就寄托在这里,是有难言的隐含在的。过于雅正的文字,在士大夫那里变得毫无生气。志怪文学的作者是有意与这样的假道学作对的。正人君子的笔下怎么能有楚楚生气呢?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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